三尺宽的缺口,在这个极端高压的真空带里,等同于开了闸的深海泄洪口。
灰黑色的概念毒雾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气态,而是被挤压成了黏稠的液态泥石流。它们带着能瞬间剥夺理智的刺耳高维频段,顺着黎晚吟化作的黑水痕迹,疯狂涌入队伍核心。玄铁甲板发出密集而刺耳的溶解声,气温在半个呼吸间降到了冰点。
苏清颜站在缺口的最边缘。
在物理防线被撕裂的瞬间,她连犹豫的本能都没有,直接抽出了太上无情剑。她体内那一寸刚刚修补好的无瑕剑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。她将周身仅存的全部灵力,连同本源精血,毫无保留地压进剑刃。
一道极其纯粹、带着凄冷白光的剑气,迎着倒灌的毒雾海啸横劈而出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。
那道足以削平半个山头的绝杀剑气,切进灰黑色的毒雾墙中,就像一把薄冰做的刀捅进了沸腾的王水里。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,剑光在接触的刹那便被概念法则直接抹除了物理存在,消弭于无形。
毒雾连停顿半秒都没有,顺着剑气逆向攀爬而上。
苏清颜手腕处骤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。那寸晶莹的剑骨表面瞬间崩开大片蛛网般的裂缝,反噬的重压如同无形的铁锤砸在胸口。她浑身猛地一颤,一口混着暗黑血块的逆血喷在身前,整个人被巨大的排斥力狠狠向后抛去。
“铮——”
一把宽大无锋的重剑从侧面横插进来,稳稳垫在苏清颜的后背,卸去了她倒飞的冲力。
剑无痕那双布满血丝的盲眼皮死死闭着。他强压着眼窝深处针扎般的剧痛,完全封闭了听觉和触觉,只靠识海里那团乱码剑意去捕捉毒雾碾压过来的空间压痕。他单手提剑,沉重的剑身像一面生锈的铁门,死死挡在苏清颜身前,机械而麻木地劈砍着那些试图绕过防线的无形触手。
每一次剑刃与触手的碰撞,都伴随着虎口皮肤的撕裂。黑血顺着剑柄流进他的袖管,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,寸步不退。
缩在更后方的陆长庚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。
看着连苏清颜都被一击重创,他双腿彻底发软,像个被抽走骨头的破麻袋,被甲板上一根凸起的铁皮绊倒,四仰八叉地朝右侧摔了下去。
几乎在他倒下的同一微秒。
一根水桶粗的灰黑色概念毒刺,悄无声息地从剑无痕防守的盲区穿透进来。毒刺堪堪擦着陆长庚的头皮扫过,削掉了一大片头发,在旁边的舱壁上溶出一个冒着浓烟的深坑。但凡他刚才站稳半秒,现在的脑袋就已经化成黑水了。
尽管陆长庚靠着荒诞的厄运躲过一劫,但整个队伍的防线已经被彻底压瘪。所有人都被逼到了黑棺旁那个极其狭窄的死角,退无可退。
李长生背靠着黑棺,左手死死扣着边缘。
他仅存的机械右眼正在疯狂闪烁着红灯,齿轮转动的声音变得干涩而卡顿。刚才为了强行开启真实视界戳破黎晚吟的幻觉,他的算力已经触及了短板的极限。现在,逆向代码在识海里引发了剧烈的宕机抽搐,他的大脑处于完全无法发出指令的真空期,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眼睁睁看着毒雾的浪头越过剑无痕的头顶,向着队伍压下来。
在三丈外的前方,那条脆弱的安全路线上。
花蝉衣半透明的晶化身躯停在毒雾边缘。她甚至往侧后方退了半步,避开那些飞溅的腐蚀性黑水。蒙着灰布的脸庞微微偏转,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打算。
她见过了太多在深渊里试图抱团取暖的伪善者。这种把后背交给别人的做法,在她这百年的游魂生涯看来,就是最愚蠢的自杀。只要再过两息,这些人的血肉连同他们那可笑的羁绊,就会在这个破口下被彻底抹平。
就在这十死无生的一瞬。
一股完全不属于深渊的、极致纯粹的气息,突然从防线最脆弱的腹地爆发开来。
柳若曦右手死死捏成拳头,将那枚刚才没来得及递给黎晚吟的吊命丹药彻底碾成了粉末。指甲掐破了掌心,鲜血渗出,但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温弱与惊慌。
救不了死人,那就护住活人。
她没有结印,也没有诵念任何功法口诀。她直接抬起左手,四根手指如锥子般,毫不留情地刺入自己胸口膻中穴的位置。
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皮肉撕裂声,她强行解开了纯净药灵体深处最后一道维系生机的经脉锁扣。
“轰——”
这不是爆炸的声音,而是某种极其高密度的物质在空气中急剧蒸腾发出的气流摩擦声。
一团极其浓郁的纯白色药香,像喷发的间歇泉,从柳若曦单薄的身体里狂涌而出。这些药香不带任何攻击性,全是她透支了所有的命元与生机,硬生生挤出来的纯净本源。
“深渊不救死人。”
柳若曦的声音很轻,虚弱得甚至被毒雾溶解甲板的声音盖过。但那语气里透着一种连天道都无法压弯的坚决,切断了任何人救援的可能。
她越过苏清颜,越过剑无痕,娇弱的身躯直挺挺地挡在了毒雾海啸的最前方。
“但药可以护住活人。别管我,封死护盾!”
这句话抛出的瞬间,那团纯白色的药香已经和倒灌的灰黑毒雾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。
没有僵持,只有最惨烈的互相吞噬。
深渊毒雾对这种毫无杂质的纯净命元,展现出了极度贪婪的渴望。它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,疯狂地撕咬、同化着那些纯白的雾气。
嗤嗤的腐蚀声密集成了一片死寂的白噪音。
药香在接触毒雾的刹那,确实起到了不可思议的中和作用。原本无法被物理手段阻挡的概念乱码,在纯净本源的包裹下,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逻辑凝滞。
但代价是致命的。
药灵体的超载运转,瞬间抽干了柳若曦这具躯壳的底蕴。
她挡在最前方的背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上,迅速爬满了枯树皮般的皱纹。她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,从发根开始,以违背生理规律的速度褪去颜色。
一寸一寸,从漆黑变成灰败,再从灰败化作凄冷的雪白。
不过几次心跳的功夫,柳若曦已经满头化雪。
她原本饱满的双颊深深凹陷下去,嘴唇失去了所有的血色,整个人就像一根被瞬间抽干了水分的枯木。但她的双脚死死钉在玄铁甲板上,用自己这具濒危的残躯,硬生生把那道毒雾狂涛堵在了防线之外。
半息。
她用彻底透支生命换来的这半息时间,成了李长生逆转死局的唯一间隙。
李长生左眼流出的暗红鲜血已经结痂。他没有发出任何嘶吼,脸上的肌肉像岩石般僵硬,只是借着这半息的掩护,将识海里那些正在抽搐宕机的逆向代码,以最粗暴的方式重新拼接在一起。
机械右眼猛地爆发出一声干涩的齿轮咬合音。
几十条由乱码组成的猩红锁链从他脚下弹射而出,顺着冰冷的甲板急速游走,如同锋利的钢钉,狠狠扎进那三尺宽的缺口边缘。
被药香中和得出现凝滞的毒雾,根本来不及再次反扑。猩红锁链猛地收紧,硬生生将破裂的防线重新焊死。
砰的一声闷响,那层透明的隔离护盾重新合拢。倒灌的毒雾被彻底切断了来源。
危机暂时解除,但那股纯白色的药香也同时断了根。
柳若曦身体猛地一晃。
她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,就像一个被抽走提线的木偶,直直地向后倒去。满头雪白的头发在污浊的空气中散落,生命体征微弱到了极点,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呼吸。
李长生一步跨上前,稳稳接住了她的身体。入手的重量轻得吓人,体温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更远处的极暗阴影里。
碎星渊的废弃残骸后方,几条暗红色的高维数据流正在虚空中无声地游走。
楚江寒冷眼旁观着下方的甲板。他刚才全程目睹了防线崩溃与毒雾倒灌,但他没有趁乱发难。
他的视网膜上,正疯狂刷新着一排排绿色的底层数据。那是柳若曦透支命元爆发纯净药香时,散发出的高维波段。
楚江寒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抹。他没有人类的悲悯,那种为了护住别人而燃尽自己的纯粹牺牲,在他这个前代容器眼里,只是一组极其难得的稀有参数。
他将这些窃取来的波段数据,悄无声息地写入了自身底层架构的防御模块里。有了这些针对性的抗性参数,深渊底层的夺舍程序将变得更加完美。
护盾内,李长生将柳若曦靠在黑棺旁。
然而,死地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惨烈付出而给出喘息的机会。
透过刚刚合拢的透明护盾,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,就在他们必经的前方路线上,一个巨大的、呈旋涡状的极压风暴眼正在狂啸着旋转。风暴眼的边缘已经开始向内收缩,就像一张即将彻底闭合的巨口,死死封死了这支重创残军所有的去路。
